这几年，中国企业的中东出海脚步渐入佳境。我看到过一项估算，在中东经商的华人总数可能已接近100万。我特别担心，他们还好吗？生活、生产、生意，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？

  带着这种忐忑，我联系上了几位身处中东的企业家朋友。有的在睡梦中被防空警报吵醒，有的见证了导弹从头顶呼啸而过，甚至有一位，无人机碎片直接击中了他的小区。

  有人看着导弹照亮头顶的天空，有人困在机场还担心明天开不了会，有人精算着海运飙涨的物流成本。

  这几位中国企业家的经历和感受，也许，将很快影响无数中国的创业者、企业家。

  她是兔展星火的中东区总经理，这是一家做AI素材生产、网红营销、线下实拍的媒体公司。她常驻沙特利雅得，她先生则常驻卡塔尔多哈，是另一家中资企业的高管。

  2月27日，Joy夫妇刚从马尔代夫结束度假回到卡塔尔。按照原计划，3月1号，她将独自开车回沙特。

  但这天早上，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拿起手机，上面全是看不懂的阿拉伯语。

  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伊以形势升级吧？Joy心里想。很快，屋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。Joy走到阳台准备见证历史。只看见导弹和拦截导弹在空中相撞，划出长长的烟雾云。

  到了晚上，天上就跟放烟花似的，有远有近，一道道火光在夜空中划出长长的尾巴。分不清是导弹爆炸还是拦截，但拦截的那一瞬间，半边天都会被映红。有几次感觉真的太近了。

  Joy的工作群里，也收到各种信息。有人在巴林，离美军基地不算近，也听到了爆炸声，看到了远处的浓烟。因为卡塔尔、巴林、迪拜这一些地方都比较小，每听到一次爆炸声，看到天上一发导弹，大家就会在群里讨论。

  28号那一天，各种轰炸声没停过。一天下来，至少有十多颗。到了晚上，虽然轰炸声不时还有，但大家都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。

  虽然新闻说的很清楚：这是伊朗在轰炸美军的基地，跟海湾国家本身没关系。不过，那两天Joy还是不太敢出门。吃喝全靠外卖，而餐厅都还正常营业。电影里的物资短缺，也没有发生。

  当我们习惯讨论“出海中东”“遍地机会”的时候，很容易忽略一件事：这片土地的底色，还是巨大的不确定性。

  28号那天，他工作累了，想着下楼喝个咖啡。结果人还没走到咖啡店，就看到前面乌泱泱的人群正在疏散。发生了什么？

  那是隔壁楼的住户拍的。随着一种轰鸣声，对面阳台被无人机撞出了烟尘。那张照片里的碎片，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
  很快，救护车来了。接着是消防车，带着防爆罐火速赶到。然后是警车。那架无人机不是在空中被击毁，更像是被某种激光反无人机装置拦截后失控。这才掉到小区，碎片散落一地。

  Bob住的小区，离最近的军事基地只有不到5公里。在最近一轮空袭中，阿联酋国防部宣布拦截了上百架无人机和导弹。而拦截用的导弹，就是从Bob附近的基地发射出去的。

  有一位叙利亚客户，约了他一位朋友今天吃饭。在赴约的路上，手机又收到警报。于是赶紧问客户：好像又有导弹，要不，我们改天约吧。结果，叙利亚客户无比淡定。多大点事，快来吧，别迟到。

  冲突刚开始那两天，附近的商超有人抢货。尤其是大米和水，一摆上货架，就被哄抢。哪怕超市反复对大家说，物资很足，没必要抢。

  有点难理解。抢大米也就算了，毕竟大米主要靠进口。为何需要抢水呢？迪拜最大的饮用水厂，离这不到5分钟车程，根本不缺。

  眼看着这仗打了一天、两天、三天还没完，拦截率也逐渐稳定，生活也回归到了原本的样子。周围几乎所有人，好像都习惯了这样的状态。

  可要说影响，也不是绝对没。小区的狗公园关门了，小孩游乐园关门了，泳池关门了，中央公园关门了。小孩和大人，全都快在家憋疯了。

  当战争的防线，成了家门口的日常。这种“习惯”的背后，是一种极度的脆弱。也让商业世界，多了几分不确定。

  。司机一脚油门，开到了一个军事基地附近。然后，就被拦下。直接被关了起来。

  也走错过同一条路，住了好几年了，她从来都不知道那是军事基地。别人只是告诉她，别走这，换条路。也从来没扣车扣人啊，这次怎么就扣了？稍微一想，Joy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：因为

  这几天的军事冲突，这是敏感的特殊时期。想想看，在这样一个最敏感的时间点。一辆迪拜牌照的车，开到沙特的军事基地附近。车上坐的是三个中国人和一个巴基斯坦人。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专业的摄影器材。再一问，四个人还都没带证件（因为是偶尔出门，所以没带原件）。所有敏感要素都集齐了。

  这一扣，就是整整8个小时。从早上8点半，一直到下午4点半。期间不停地打电话，一遍又一遍核实身份信息。

  Joy告诉我，她当时特别特别的紧张，如果处理不好，这四个人很可能会遇到烦，进监狱也不奇怪。

  那几位员工，拿着正规的工作签证。而司机不是他们公司的员工，只是拜访朋友顺路帮忙送一下，所以开的是迪拜的车。另外，Joy的媒体公司有正规营业执照。这次拍摄，有正规商业合同。

  因为一切都符合当地的法律和法规。所以即便面对的是战时的显微镜，都经得起推敲。

  现在回想起来，有惊无险。可如果拿的不是工作签而是商务签呢？如果拍摄没有预先备案呢？若公司没有执照呢？根本不敢想。

  很多企业会觉得，你们可以灵活一点、变通一点嘛，来一出先上车后补票。但很可能就是你眼里的这一点点“麻烦”，成了你给自己挖的大坑。

  不光是他们，还有刚结束巴林出差工作的蔡世轩老师，他是中东智汇Invest MENA的创始人。

  他告诉我，要是按照原来的行程，他28号一早从巴林开车赶回利雅得，1号一早的飞机飞回深圳，在国内有一场重要的客户会面。但28号刚到利雅得市区，他的手机就“炸了”。

  工作消息还没有来得及看呢，各种新闻不停地往外弹：美国跟伊朗开打了，以色列向伊朗发射导弹了，谁谁谁已经被消灭了……以及，来自南航的“航班取消”通知。

  蔡老师告诉我，这次冲突对在利雅得的他来说，没什么人身安全上的影响。反倒是航班被取消而影响工作，有比较大影响。

  怎么办呢？原本的工作安排全乱了。接下去几天要参加的会议，全都改到线上。那些要谈的生意，也都变成线上沟通。有些麻烦，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  对他来说，不过是晚回国10天而已。但工作照样做，业务继续推。比起战争和炮火，停工更让人焦虑，违约更让人着急。

  军事冲突就好像就跟暴雨、台风、停电没什么区别，都属于公司运营必须承担的“经营成本”。不过，蔡老师的很多合作伙伴，受到的影响就很大了。

  你看看波斯湾周围那一圈都是什么国家。伊朗、科威特、伊拉克、沙特阿拉伯、卡塔尔、阿联酋。这些国家有一个共同点，石油多，真正的“富得流油”。光是波斯湾，已探明的石油储量就占全世界的50%左右。所以，波斯湾也被称作“世界石油心脏”。

  想把油从波斯湾运出去，就得走霍尔木兹海峡。2025年，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，占到全世界交易总量的26.6%。不光是石油，还有全世界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要从这里经过。

  而现在，伊朗把霍尔木兹海峡封了，波斯湾的石油天然气出不去了，外面的船也进不来。甚至，还有被炸的危险。

  曼德海峡连接印度洋和红海。走曼德海峡，就意味着过红海，走苏伊士运河。这里，是欧洲亚洲之间最快的往来航道。

  如果估算一笔账，从沙特运石油去鹿特丹，绕道好望角会比正常霍尔木兹海峡，多出三分之二的距离，航程多出至少半个月，成本高出超过100万美元。

  想想看，走红海，有被打劫的风险，这一劫，可能一船上千万的货可能都没了，求爷爷告奶奶都要不回来。走好望角，无非就是多绕点路，多烧点油，多花上个把月，成本高了，但是货被打劫的风险大大降低。

  所以，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发生冲突的是伊朗，海运公司却说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“好望角”。本质上就是企业在用确定的成本，对冲不确定的风险。

  打仗了，航班停了，油轮没了。但生意还得继续做，只不过很多业务成本得重新算。

  不过这不是往工作群发个指令那么简单，还得想好很多事。办公效率怎么保证？加班时间怎么计算？居家期间出门的话又怎么保证员工安全？这些全是要提前想好。

  好在，大家没有恐慌，普遍还很乐观。跟往常一样去超市，吃喝不缺。觉得麻烦还能正常点外卖，或者在亚马逊下单，隔天就到。

  霍尔木兹海峡被锁了，等于货进不来，而迪拜、巴林、多哈这些中东地区，绝大部分生活物资都靠进口。全世界的海运基本上30天到90天的周期，也就是每隔一到三个月，就停靠一次中东城市的码头。

  一次靠岸进货，囤上一个月的量，所以一两天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影响。但一两个月后呢？没人能保证货架上是不是还有可乐，水果摊还有没有苹果。

  于是，才有了前面提到的，很多油轮，宁可多花几个月、几百万，也要绕好望角。跟完全没得吃没得喝，生意停摆相比，眼下这多出来的成本，反倒没那么重要。

  蔡老师因为航班改签，把会议改线上，先把会开完再说。Joy团队因为出门危险，全员居家办公，先把工作继续做下去。有的人还在观望要不要回国，先囤些物资再说。

  如果你最近刷短视频，你会发现上面的信息量可能比五角大楼知道的还多。一会哈利法塔被炸了，一会美国航母沉了。在国外，甚至能刷到说中东国家的领导人早就提桶跑路了。

  短视频可能会跟你说，迪拜白天外面都没什么人，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实际上 ，最近一段时间是中东国家的“斋月”。

  对当地人来说，斋月等同于我们的春节。昼伏夜出，白天禁食不干活，晚上逛超市搞促销。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声，不是炸弹，而是富人在赛车。

  几乎任何一个人都跟我说，刷到很多国内短视频的时候，都能气笑了。而在这个时代，“造谣一张嘴，辟谣跑断腿”的现象，早就屡见不鲜。

  所以你看，阿联酋都专门发声明指责彭博发假新闻，迪拜警察直接把造谣传谣定义成刑事犯罪，一国领导要亲自现身给民众信心，打破谣言。

  在冲突爆发后，中东国家相继关闭了领空。航班没了，就一定有旅客滞留。光是滞留阿联酋的，就有超过2万人。一般来说，滞留机场往往意味着睡不好、吃不饱，别说躺着了，可能连把椅子都不一定抢到。

  结果，阿联酋大手一挥，“你们的食宿我包了”。于是，没地住的旅客被安排酒店，过两天要走的能免费续住，有的酒店还免费提供三餐和洗衣服务。

  有统计，迪拜机场的中转旅客，能占到50%左右。在2023年，迪拜航空业创造的价值，占到迪拜总GDP的27%。

  这里面有这样一个逻辑：50%的人在迪拜转机，而飞机烧油，石油又能给迪拜创汇，所以同时利好航空和石油。但如果打仗，这个逻辑瞬间就断了。中东领空封锁，航班停飞，没有飞机，也就没有游客，石油也就卖不出去。

  迪拜是这样。周围的沙特、卡塔尔也是相似的。他们都是在用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能源资源创造经济，而在国际政治上，鲜少有太多新闻。

  我甚至在网上看到这样一幕：飞机取消，机场有人一直追着柜台工作人员问，到底何时能走。后来工作人员都被问烦了，抛下一句话：I dont know. Call Trump。

  居家办公、线上会议、吃喝全靠外卖。这些短时间之内可接受，但，这都是临时的。

  看俄乌，2022年刚开始的时候，可能很多人还想着，过两天就消停了。于是生意该做的继续做，厂子开得继续开。

  可谁能想到，一打就是4年。这中间，就熬走了一大批中国企业。比如大疆，全面关停了在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业务。比如一些合作项目，考虑到战争风险而叫停。今天再看，也看不到结束的影子。

  俄乌冲突这样的前车之鉴，迫使大家睁大眼睛观察，竖起耳朵聆听，去捕捉风向的任何变化。

  我发现，很多人的心态，非常矛盾。既希望冲突快点结束，又不希望美国在中东的话语权增大。

  逻辑很简单，冲突快点结束只有一种可能：美国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伊朗。然而，这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美国在中东的话语权会极大提升。

  而美国在中东的话语权提升，对中东出海的中国企业会是好事吗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

  你看，在他们眼里，这不是简单的“冲突和对抗”，而是一场复杂的博弈。国际政治、商业现实、大国博弈、小民生计，全都牵涉其中。这里面有着好几层的博弈。

  第一层，是地区政府间的博弈。他们要稳定，要发展，所以不仅搞贸易，也要卖军火，靠在大国博弈间跳舞，获得生存空间。

  第二层，是中美大国间的博弈。场内发生的是热兵器战斗，场外的是对地区话语权的争夺。而话语权，将是未来经济发展的钥匙。

  第三层，才是这些出海的中国商人。他们身在局中，在动荡中寻找微弱的确定性。

  战争，确实让人心碎。但真正到了现场你会发现，文明的底色其实很顽强。中国商人身上，总有一股“韧性”，就像沙漠里的骆驼刺，越是干旱，根扎得越深。